全文约 3193 字 阅( yuè)读需要 8 分钟
看《浪浪山小( xiǎo)妖怪》（2025）令人感到痛苦。一方( fāng)面，你不可能不为四个小( xiǎo)妖怪们的命运而揪心，为( wèi)他们的团结和互相拯救( jiù)而动容，为他们的牺牲而( ér)感到由衷的悲伤；另一方( fāng)面，你也无法不去怀疑，这( zhè)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？让( ràng)四个本来或在安稳生活( huó)，或在苟且度日——但不管怎( zěn)么样至少还活着——的小人( rén)物，踏上一趟注定没有归( guī)途的取经之路，只是为了( le)最后能壮烈地赴死，用悲( bēi)情赚取观众的眼泪？
当然，人们大可( kě)以辩称：小妖怪们并没有( yǒu)死，只是被打回了原形，而( ér)打回原形毕竟也有好处( chù)——终于不用承受做人的苦( kǔ)，可以在山林里无忧无虑( lǜ)地活着，甚至还获得了大( dà)圣慷慨赐予的保命毫毛( máo)。但这个彩蛋恰恰驳倒了( le)影片此前一直努力塑造( zào)的主题：不管你有多么弱( ruò)小、普通，只要秉持着善良( liáng)和正义的信念，就能成为( wèi)真正的取经人了？非也，且( qiě)看冒牌货们拼尽了勇气( qì)和生命换来的拯救，还是( shì)比不过正牌主人公随手( shǒu)拔下的几根毫毛有用。小( xiǎo)人物无论如何“逆袭”，依旧( jiù)要仰赖于强权的网开一( yī)面。
但反过来，这也说明了( le)，《浪浪山小妖怪》的主创们( men)其实非常清楚：这个世界( jiè)，我说的是西游世界，强权( quán)的法则是绝对的，弱者无( wú)论向善还是作恶，都只有( yǒu)任人宰割的份；至于那所( suǒ)谓的“真经”，本来就是强者( zhě)为强者书写的东西，而取( qǔ)经自然也只是走走过场( chǎng)，是意识形态为加强自身( shēn)而做的宣传表演。不过，在( zài)明确揭露了这一点的前( qián)提下，影片仍要让小人物( wù)们为一个始终不曾属于( yú)、也不可能属于他们的东( dōng)西而赴汤蹈火，仿佛用螳( táng)臂当车的英勇换来的那( nà)一丁点自我感动的人道( dào)主义价值有多么重要一( yī)样，即使那结构性的、系统( tǒng)性的非正义其实根本没( méi)有被丝毫撼动。
相比之下，年初的《哪( nǎ)吒之魔童闹海》（2025）就不必诉( sù)诸于这种西西弗斯式的( de)天真，毕竟哪吒之所以有( yǒu)底气反抗天庭，首先是因( yīn)为坐拥主角光环的他本( běn)来就有着没有上限的强( qiáng)力，无论影片将绝境渲染( rǎn)得多么无法逃脱，也只是( shì)在为高潮的“爆气”积攒进( jìn)度条。当然另一方面，《魔童( tóng)闹海》是一部比《浪浪山小( xiǎo)妖怪》更加天真轻浮的作( zuò)品，它竟然相信这位相貌( mào)丑陋、调皮捣蛋的所谓“魔( mó)童”，能代表被欺压、受屈辱( rǔ)的弱者们去反抗权力上( shàng)位者乃至整个系统。然而( ér)实际上，生来就是灵珠转( zhuǎn)世因而法力无边的他，和( hé)被天庭搜捕、炼成灵丹的( de)妖怪们从来都不属于同( tóng)一个阶层，他的反叛也从( cóng)来只是作为强者的一种( zhǒng)特权。
一( yī)百五十亿票房的奇迹或( huò)许证明了，这里的观众还( hái)是和二十年前对着《悟空( kōng)传》热血沸腾的人们一样( yàng)天真，对这种本质上不属( shǔ)于自己的反叛幻想尽情( qíng)投射过剩的情绪；然而，一( yī)些怀疑的声音已经在豆( dòu)瓣、小红书之类的平台上( shàng)散播开来：人们逐渐发现( xiàn)，自己不是孙悟空，不是哪( nǎ)吒，甚至不是那些被用作( zuò)主角的“试炼”、而后被天庭( tíng)一网打尽扔进炼丹炉的( de)妖怪，而最可能是那些几( jǐ)乎从未出现在银幕上、反( fǎn)派一声令下就被屠城的( de)陈塘关老百姓，其存在就( jiù)是为了用一种抽象的牺( xī)牲来构成主角们反叛的( de)动机。“我们太年轻，不知天( tiān)高地厚”，哪吒与敖丙意气( qì)风发地对视——当然了，毕竟( jìng)真正承受代价的群体早( zǎo)就灰飞烟灭了。
通过对本土神话( huà)传说进行“故事新编”从而( ér)触及某种当代议题——更多( duō)时候还不构成议题，仅仅( jǐn)是当下的集体情绪——的创( chuàng)作路径，在中国动画中已( yǐ)经流行了不少年月，但产( chǎn)出的绝大多数作品的所( suǒ)谓“解构”，都比它们自以为( wèi)的要更加经不起推敲。《浪( làng)浪山小妖怪》比《魔童闹海( hǎi)》确实更进一步，至少尝试( shì)从更弱小的人物而不是( shì)某个超级英雄的视角去( qù)叙事，但最后也仍旧不得( dé)不借助最为流俗的套路( lù)，生造出一个任何有良知( zhī)的主角都绝不能见死不( bù)救的情境，让小妖怪用自( zì)己的命换人类孩子的命( mìng)。但我们知道这只是幻想( xiǎng)。不会有什么隐藏的“大招( zhāo)”，不会有慷慨赴死的高光( guāng)时刻，甚至不会被任何人( rén)记住；最有可能是被无声( shēng)无息地打死在路边，而打( dǎ)死你的人说不定正是被( bèi)你以之为榜样的那位大( dà)圣——一如本片的短片原作( zuò)《小妖怪的夏天》的片尾彩( cǎi)蛋之前的结局。而现实恰( qià)恰没有彩蛋，也没有什么( me)保命毫毛。
这种声称站在普通人视( shì)角去讽刺权力结构的作( zuò)品，如今似乎已经发展成( chéng)了一种成熟的模式，暑期( qī)档类似主题的还有另外( wài)两部真人电影，大鹏的《长( zhǎng)安的荔枝》（2025）和陈佩斯的《戏( xì)台》（2025）；尤其是，它们总是不约( yuē)而同地采用借古喻今的( de)寓言式策略——虽然有审查( chá)的原因，但也同样体现出( chū)了创作上的某种懒惰。如( rú)此看来，《雄狮少年2》（2024）从动画( huà)直接切入现实的写作便( biàn)显得更有勇气，虽然它也( yě)同样执着于“争一口气”的( de)幻想，乃至在影片结尾将( jiāng)困境的解法诉诸于“良心( xīn)民族企业家”对“传统文化( huà)”的赏识。奔着成为“爆款”而( ér)去的故事，加上“拼好团”、“职( zhí)场打工人”之类征用流行( xíng)梗的营销话术，让人不得( dé)不对这些影片的创作初( chū)衷产生疑问；而它们在口( kǒu)碑和票房上的胜利，也只( zhǐ)能进一步证明此种反叛( pàn)叙事已被成功收编为消( xiāo)费主义的一环，一种新的( de)类型片。
不过，同( tóng)期上映的另一部动画，《罗( luó)小黑战记2》（2025），或许代表了一( yī)种截然不同的态度。影片( piàn)中也存在“人”与“妖”相对立( lì)的设定，不过不同于另两( liǎng)部作品，妖在这里是比人( rén)类更强大的族群。比起孙( sūn)悟空、哪吒这些深深扎根( gēn)于本土文化之中、因而同( tóng)时肩负了传统与反叛之( zhī)责任的妖怪形象，罗小黑( hēi)和它的朋友们其实更像( xiàng)从轻小说、动画或网游中( zhōng)走出的卡通角色，他们的( de)存在要远为真空和去历( lì)史化，正如影片中同样也( yě)有一个“哪吒”角色，但却被( bèi)想象为目中无人、喜欢宅( zhái)在家里打游戏、但一旦认( rèn)真起来却强得可怕的小( xiǎo)孩哥——一类在日本超能力( lì)战斗类的二次元作品中( zhōng)常见的角色模板。
也许这就是为什么( me)，虽然《罗小黑战记2》中的世( shì)界同样被弱肉强食的权( quán)力结构支配着，但影片完( wán)全没有刻画这种结构的( de)残酷性，也无意对其进行( xíng)任何讽刺或反叛；相反，它( tā)几乎沉溺于制造不同角( jiǎo)色之间巨大的战力差距( jù)，将一个角色对另一个角( jiǎo)色的碾压式战斗作为一( yī)种娱乐。这种基调从影片( piàn)开场就已经明确了：一个( gè)强者出场，又被另一个更( gèng)强的强者所杀，一山更比( bǐ)一山高，金字塔顶尖则是( shì)一个绝对无敌的角色——无( wú)限。当然，这样一个无敌之( zhī)人必须是一个好人，虽然( rán)不苟言笑，但有着温柔的( de)内心；毕竟如果我们将他( tā)想象为一个恶人，那他就( jiù)必须被打倒，我们便又回( huí)到了反叛叙事的幻想之( zhī)中。而《罗小黑战记2》之所以( yǐ)塑造这样强者为王的等( děng)级秩序，并不是为了（哪怕( pà)是幻想性地）摧毁它——虽然( rán)影片也给出了一些似是( shì)而非的反战命题，但那只( zhǐ)是情节成立的借口——它只( zhǐ)是想借之来完成几场帅( shuài)气炫酷的动作戏，就像片( piàn)中哪吒和无限只是为了( le)切磋而切磋一样。不无戏( xì)谑地说，如果《魔童闹海》和( hé)《浪浪山小妖怪》是在逢迎( yíng)中国特色的民粹政治，那( nà)么《罗小黑战记2》的世界观( guān)则符合日本少年漫式的( de)典型“精英主义”想象：一群( qún)性格各异、但大多喜欢装( zhuāng)狠的高手们（协会、集团、家( jiā)族……）在幕后操控着整个世( shì)界。
那么，除了( le)《浪浪山小妖怪》自相矛盾( dùn)、自我感动的悲情，或者《魔( mó)童闹海》建立在阶级错位( wèi)和虚假代表性上的热血( xuè)，又或者《罗小黑战记2》放弃( qì)反思的纯粹娱乐，是否还( hái)能有别的可能？归根结底( dǐ)，这些作品的底层世界观( guān)，即一个强者对弱者有着( zhe)绝对掌控力的世界，不只( zhǐ)是对神话的解构，也是现( xiàn)实世界的一个抽象模型( xíng)（尽管做了夸张的极化处( chù)理），而在现实中本已坚不( bù)可摧的结构，想在电影中( zhōng)得到某种解决和情绪释( shì)放，便只可能归于幻想。幻( huàn)想的确是影像艺术——尤其( qí)是动画——的一种强大力量( liàng)，但它难道只能被用于去( qù)虚假地穿越现实中无法( fǎ)穿越的死胡同吗？
或许第( dì)一步就错了：不应该将现( xiàn)实抽象成一个单一的死( sǐ)胡同，一个静止不变的权( quán)力结构模型，这只会将幻( huàn)想导向对死胡同的无意( yì)义的钻牛角尖之中。毕竟( jìng)，现实虽然的确常常为死( sǐ)路所截断，但也包含着更( gèng)多具体的、值得珍视的东( dōng)西（否则人们怎么在其中( zhōng)生存呢？）。相对地，幻想也未( wèi)必一定要向我们许诺一( yī)条不存在的出路，有时候( hòu)，通过一双充满想象力的( de)眼睛，带我们去发现废墟( xū)之中那些长满杂草的无( wú)人小径，就已经足够了。这( zhè)就是宫崎骏与片渊须直( zhí)的哲学，他们既是幻想的( de)大师，又是坚定的现实主( zhǔ)义者；在他们的作品中，幻( huàn)想无关于宏大的“反战败( bài)”，而是体现在无数微小但( dàn)动人的关于生存的姿态( tài)之中——只是，要辨认出这些( xiē)幻想，也需要观众有一双( shuāng)不被意识形态蒙蔽的眼( yǎn)睛。
全文完
评分表( biǎo)
往期推荐
2025FIRST · 专访｜对话《新月( yuè)一章》导演李新月
THE DISSIDENTS
异见者可以( yǐ)是一个电影自媒体、一个( gè)字幕翻译组、一本电子刊( kān)物、一个影迷小社群，但最( zuì)重要的是，这是一个通过( guò)写作、翻译、电影创作和其( qí)它方式持续输出鲜明的( de)观点和立场的迷影组织( zhī)。异见者否定既成的榜单( dān)、奖项、导演万神殿和对电( diàn)影史的学术共识的权威( wēi)性，坚持电影的价值需要( yào)在个体的不断重估中体( tǐ)现。异见者拒绝全面、客观( guān)、折中的观点，选择用激烈( liè)的辩护和反对来打开讨( tǎo)论的空间。异见者珍视真( zhēn)诚的冒犯甚于虚假的礼( lǐ)貌，看重批判的责任甚于( yú)赞美的权利。异见者不承( chéng)认观看者和创作者、普通( tōng)人和专业人士之间的等( děng)级制；没有别人可以替我( wǒ)们决定电影是什么，我们( men)的电影观只能由自己定( dìng)义。
微信公众号 & 微博：异见( jiàn)者TheDissidents
